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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权,刺杀,阴谋 那些饭局

     关于历史上的饭局,中国人会首先想到鸿门宴。它实在太有名——公元前206年,运气很好的刘邦先攻入关中,占领秦朝首都咸阳。运气不太好的项羽遭遇秦军主力,缠斗太久,晚来一步。按照“先入关中者王”的约定,刘邦是赢家。项羽不服,他的谋士范增便琢磨了一个办法,在项羽的驻地鸿门组了个饭局,主宾当然是刘邦,主菜嘛,不好意思,是项庄舞剑。这个饭局刘邦硬着头皮去了,但他的主要表现不是饭量而是口才,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讲得有勇无谋的项羽犹豫不决。结果项庄的剑是舞起来了,上级的意图却迟迟不明。加上精明的张良、豪爽的樊哙一搅局,刘邦趁乱提出上厕所,一去不返。在这顿饭局的前后,历史轻轻拐了个弯。

     还有一个饭局,比鸿门宴更鸿门宴,那就是“两桃杀三士”。春秋时期的齐景公有3位武将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功高势大,令齐景公多少觉得不自在。他的谋臣晏子便张罗了一个饭局,也不吃别的,就摘了宫里刚刚熟透的两个桃子,让大家论功吃桃。这下热闹了,三人互表功劳。表着表着,三人都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有功绩、有胸襟,干脆纷纷拔剑自杀了。论成本,论结果,这场饭局的效率远在鸿门宴之上。只不过,它对历史的走向,影响不大。

     从鸿门宴往后,那些在历史关头上,改变了出席者命运,也改变了国家命运的饭局,并不太多。

杯酒释兵权:玩的就是权术

      公元961年七月初九的晚上,石守信吃惊地看着当年的“哥儿们”、现在的皇帝赵匡胤一杯又一杯地喝闷酒,感到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明明散了晚朝,这“带头大哥”却不让大家下班回家,招呼手握禁军兵权的兄弟们喝起酒来。赵匡胤的此类饭局,石守信并不陌生,但喝得这么沉闷,还是第一次。

      也不知喝了多少杯,总算听见赵匡胤长叹一声:“要不是大家帮忙,我还当不了天子,但是当了天子后,反而觉得不如做节度使的时候快乐,从早到晚都睡不着觉。”石守信一听,这是话中有话啊,赶紧顿首说道:“陛下何出此言,现在天下安定,谁还敢有异心?”“唉,自古以来,哪个人不图富贵?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肯定没有二心,但是你们的属下不一定啊,万一有人把黄袍加到你们的身上,你们不想做天子都不行了。”

     这个饭局还真是没有外人,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都是当年把黄袍披到赵匡胤身上的小伙伴。

      几年前,后周世宗柴荣还在执政,有一天他正在读来自各地的文书,突然看到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块三尺多长的木牌,上书5个大字:“点检作天子。” 这种谶语,没有哪个君主不信。柴荣立即撤掉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换上了自己最信任的爱将赵匡胤。

     柴荣死后,年幼的恭帝即位,“点检”赵匡胤趁着出征的机会,留下自己的人手在都城中散布这条谶语,一时谣言四起,百姓奔走相告,“点检作天子”深入人心。出征的大队人马三心二意,走走停停,走到离都城不远的陈桥驿,赵匡胤手下的士兵就闹起来了,嚷嚷着要“点检”做天子,天亮时就跑到赵匡胤的住处外了。赵匡胤的弟弟进去汇报了这个情况。这时,赵匡胤打着哈欠走出来,一副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样子。手下士兵一拥而上,把黄袍披在他身上,然后山呼“万岁”。赵匡胤不再打哈欠了,上马,理了理黄袍,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我有3条命令。”于是,中国的历史进入宋朝。

      所以,这个饭局上的人,顿时明白了赵匡胤的“闷酒秀”是什么意思。石守信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些对策:可以装清高,说“哪怕是属下给我黄袍加身,我都不当天子”,但这岂不是否定了赵匡胤当天子的合法性?可以说“他们绝对不会给我披黄袍”,但赵匡胤信吗?所以辩与不辩都是两难,干脆装糊涂吧。于是石守信差点咧着嘴哭了:“我们太蠢了,希望陛下可怜可怜我们,指条明路吧!”

     赵匡胤环顾了一下这些跟着自己打下江山的兄弟,缓缓地说:“人生在世,白驹过隙,莫不如多积聚些金银,购置些田地和房产留给子孙,再养些歌儿舞女,每天唱着歌跳着舞过舒服日子,这样君臣之间没有什么猜忌,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是最好?”

      石守信等人一琢磨,那还有啥说的,根本就没有退路,于是纷纷作感激涕零状,上前道:“陛下处处为我们着想,好比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我们这就去过您希望我们过的日子。”第二天,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禁军大将都高高兴兴地称病,乞求解除兵权,赵匡胤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一一准许,一人给一份优厚的赏赐,让他们回家养老去了。

     当然,赵匡胤在这个饭局之前,就废了殿前都点检一职,绝了“点检作天子”那条谶语的后患。

      就这样,赵匡胤用一场饭局释了兵权,强了皇权。这虽然消除了唐末以来藩镇割据的隐患,却也导致此后宋朝重文轻武的局面。

     在中国古代,很多君主尤其是开国之君都是政治家和“表演艺术家”,善于权谋是他们的主要特征。比起后来的明太祖朱元璋大肆杀戮功臣,赵匡胤仅仅用一个饭局就解决了问题,权谋高深,是功臣们的福分,也是国家的福分,所以生活在宋代还算是幸福的。

火烧庆功楼:虚幻之中有真实

      小时候爱听评书的人,大约都为“朱元璋火烧庆功楼”这个桥段唏嘘过,暗自痛恨朱元璋过河拆桥,设了这么一个饭局,让开国功臣们走上了不归路。

      这个桥段,其实从清朝开始就流传甚广,大意是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功臣武将有一天会夺了他的皇位,于是心生一计,建了一座楼,亲笔上书3个大字“庆功楼”。随后,他选了个良辰吉日,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功臣饭局,感谢他们为大明朝所做的贡献。跟随朱元璋太久的刘伯温,看出这是要把功臣们屠戮殆尽的架势,可又不敢声张,怎么办?跑吧!于是以老迈昏聩为由,申请告老还乡,朱元璋当即批准。

     临走那天,好多朋友来送行,刘伯温强作欢颜,一一逢迎,但见到多年好友徐达后,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徐达不明所以,刘伯温逮住个机会,悄悄地告诉徐达,在功臣饭局上,千万要跟紧皇帝,不能离开半步。徐达点头称是。到了那天,热闹非凡,鼓乐喧天。朱元璋感谢诸位功臣的功劳,连连劝酒。酒过三巡之后,朱元璋借口宫中有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谁想到刚走出来,就看见徐达也跟出来了。他们走出去不久,只见庆功楼周围烈焰飞腾,火光冲天,里面功臣争相逃命,无奈门窗从外面被反锁钉牢,一代功臣就这样化为灰烬,解除了朱元璋的后患。

      徐达回家后,又惊又惧,不久背上生了个大疮,经过治疗已有好转。但朱元璋在某天忽然赐膳,徐达一看就明白了,当着使者的面痛哭流涕,把御膳吃了下去,几天之后悲戚地死去。

     火烧庆功楼虽是后人杜撰,但虚幻中对应着两个史实:朱元璋确实是大肆屠杀功臣的;明朝人也是极其热爱饭局的。

      明朝开国后,一些功臣封公封侯,拥有大量的土地及特权,成为新的显贵。很多人飘飘然了,拥兵自重,居功自傲。殊不知皇帝的心态变了: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所以朱元璋开始向昔日共同战斗的兄弟们大开杀戒。他利用1380年的胡惟庸案和1393年的“蓝党”大狱,14年内杀了4.5万余人,开国功臣所剩无几。

     对于朱元璋的做法,太子朱标明确表示反对,说朱元璋杀人太多,恐怕会伤了和气,朱元璋听后一言不发。第二天,他找来一根长满刺的荆棘放在地上,让朱标拿起来,朱标看了看,无处伸手。这时候朱元璋说,你怕刺不敢拿,我要是把这些刺去掉了,你就好拿了。我现在杀的这些人就好比这些刺,他们都是对我们的江山社稷有威胁的人,除掉这些人之后,你做皇帝就容易多了。可朱标天生仁慈,说:“有什么样的皇帝,就会有什么样的臣民。”这一下朱元璋大怒,随手抓起一把椅子就朝朱标砸了过去,朱标赶紧跑了。

      杀戮功臣的同时,朱元璋只能信任自己的子弟,于是大肆封王。1370年,从第二子到第十子,都被封为亲王,此后逐步把20多个子孙分封至全国各地,试图起到屏藩王室的作用。但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朱标早亡,朱元璋传位给皇孙建文帝。在他死后没几年,第四子朱棣就起兵,发动“靖难之役”,夺取了朱元璋之孙的皇位,为大明王朝带来了一场浩劫。

     至于明朝人对饭局的热衷,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明朝商品经济发达,富商大贾增多,奢靡之风渐炽。原本属于贵族群体的饭局,许多人都有本钱组织和参与了。于是各种饭局层出不穷。

      比如,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把持朝政,他手下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等爪牙,这些人组织各种饭局,商量各种事情。居“十狗”之首的周应秋擅长烹制猪蹄,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又最好这口,周应秋就经常在家里设饭局款待魏良卿。此后,他能当上左都御史等官职,全靠这手绝活儿,人称“煨蹄总宪”。

     在明朝小说《醒世恒言》《喻世明言》等书中,也记载了很多饭局。比如郭七郎跑到京城来要债,张多宝设了饭局为他接风,席间请了王赛儿等几个妓女来作陪。此后郭七郎又设饭局还张多宝的人情。王赛儿看郭七郎有钱,也经常设饭局陪酒打趣,甚至设置赌局,做圈做套,骗取郭七郎的银子。可见饭局之风,在明朝时已深入市井。

光绪谢婚宴:缺席就是挑战

      1889年3月6日,天空晴朗,午后有风。黄历上说,这是个好日子。

      清朝皇室决定在这天办个喜庆的饭局——光绪皇帝的谢婚宴。几天前,他刚刚办完婚礼,册立了皇后。按礼制,皇室得答谢一下皇后的娘家人和王公大臣。

      饭局很隆重,菜品很华丽。大中午的,“国丈”桂祥带着一大班子亲戚,在太和殿等了很久,早就饿了。可等来等去,皇帝就是不来。气氛开始不对了,新郎官不来,这饭还怎么吃?谁谢他们啊?谁稀罕他们啊?好不容易听到殿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大家振作了一些。结果,进来的是皇帝的老师、户部尚书翁同龢。

     翁同龢也愣住了,他今天有公务耽搁了时间,本以为迟到了会罚酒,所以匆匆往太和殿赶,没想到一进来,看到的是这种局面。皇后亲属愤怒地走掉了,文武官员尴尬地走掉了。翁同龢询问值事太监:“皇帝怎么了?”太监说,皇帝早上呕吐,头晕目眩,只好临时取消。

      这话骗骗别人就算了,作为朝夕相处的帝师,翁同龢自然不相信。看着这场饭局豪华开场,却草草收场,翁同龢生出不祥的预感:难道皇帝是在表达对慈禧太后包办婚姻的不满?

     果然,光绪皇帝随后下令将婚宴上的果脯赏给王公大臣,算是圆场。但就是没赏给太后的人马。翁同龢察觉到,这场刻意缺席的谢婚宴预示着一场权力斗争的到来。

      皇帝的“大婚典礼”是清宫里的头等大事。整个清朝,在紫禁城里举行“大婚典礼”的,只有顺治、康熙、同治和光绪4位皇帝。这次大婚,慈禧太后可谓用心良苦,提前一年半开始准备,任命醇亲王奕譞全面负责,谕令户部“先行筹划银200万两,并外有预捐200万两,备专办物件”。最后,“大婚典礼”共花费至少600万两。奕譞等为了照顾慈禧的面子,不惜截留发往山东、河南的赈灾银两。

      按照清朝的惯例,“大婚典礼”过后,皇帝就要亲政了。但慈禧不这么想。她的亲生儿子同治皇帝死后,没有留下子嗣,她把4岁的光绪抱进皇宫,继续垂帘听政。若从1861年她的丈夫咸丰皇帝死亡算起,到光绪大婚时,她在清朝最高领导人的位置上已经坐了28年。她舍不得放权。

     所以,慈禧给光绪找的是“管事婆”。1887年冬天,她故作开明,将一柄白玉如意交到光绪手里,告诉他,5个女孩,如意交给谁,谁就是皇后。光绪连忙推脱:“母后,此等大事,还请您做主,子臣不能自主决定。”慈禧假装客气,让光绪自己选。光绪试着把如意交给江西巡抚德馨的女儿,结果刚一递出去,就听到慈禧在使劲咳嗽。光绪顺着慈禧的目光看过去,哦,是她亲侄女静芬,于是他泄气地把如意扔到静芬手里。

      这次,光绪称病将宴请皇后娘家人的饭局给搞砸了,是他的不满公开发作,也是他对太后权力的大胆挑战。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慈禧,虽然极其不满,但不动声色。当天,饭局尴尬结束后,翁同龢见到“西边戏未停,听戏者照旧”。

      慈禧知道有些戏还得演下去。一个月后,她在光绪的陪同下前往颐和园颐养天年,摆出不管国事的姿态。不久,一个名叫屠守仁的御史揣摸慈禧不愿放权的心态,上奏恳请慈禧继续训政。慈禧大怒,将屠守仁革职,永不叙用。她这场戏还演得很足。

     实际上,慈禧“身虽在颐和园,而精神实贯注于紫禁城也”。她觉得一个冲动轻率到连婚礼答谢都不参加的人,如何能做出正确决定?如何能治理江山?她加快了揽权的行动。1894年甲午战争前夕,帝后党争的公开化,连英国人濮兰德都能察觉到:“李(鸿藻)、翁(同龢)同入军机,于是争斗愈烈,以至牵引宫廷。盖太后袒北派,而皇帝袒南派也。当时之人,皆称‘李党’‘翁党’,其后则竟名为‘后党’‘帝党’。‘后党’又浑名‘老母班’,‘帝党’又浑名‘小孩班’。”

      这场皇帝缺席的饭局,加剧了皇室家变,家变又导致国变,影响了晚清政局的走向。有人说:“人生有三碗面最难吃,人面、场面和情面。”在谢婚宴这场饭局中,光绪皇帝显然“三碗面”均未吃好,显得冲动、幼稚、任性,这直接造成他个人的悲剧,也加深了国家的悲剧。

重庆谈判:国民党设局,共产党全身而退

     在中国现代史上,有一场大饭局决定了此后中国的政治走向,那就是重庆谈判。

      1945年8月,抗战胜利之后,美国和苏联都希望中国能够实现和平,斯大林连发3次电报,催促毛泽东去重庆谈判。蒋介石也一连数次发电,摆出各种诚邀姿态。明知蒋介石这是在做局,到底去不去?党内争论了一番。最终,毛泽东拍板决定:去!对世界来说,焦点已经放在重庆,不去便要担责;对中共来说,去了,可以争取宣示主张、实现和平的机会。若想破局,只能入局。

      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一行人飞抵重庆。这里气氛跟延安截然不同,高楼华服,觥筹交错,宴会刚完是酒会,酒会刚散是茶会,蒋介石用他自己熟悉的华丽做派,安排了无数个饭局。用民盟领导人张澜的话说,这就是一个“现实的鸿门宴”。其目的,是要让共产党拱手交出部队,沦为所谓的“在野党”,服从国民党一党专制。甚至,不达目的还有可能扣下共产党人。

     如何破局?共产党需要一种反客为主、以弱胜强的策略。毛泽东对蒋介石最忠诚的死党陈立夫的登门宴,就是一种高明的示弱手法。

      9月20日,毛泽东在秘书王炳南的陪同下,登门拜访陈立夫。陈立夫听到通报,吓了一大跳,他万万没想到毛泽东会来,一点准备也没有。怎么办?先吃吧,边吃边聊总好点。他让仆人火速送来点心。

     毛泽东知道陈立夫留过洋,先问他是不是认同国共第一次合作的事情。他告诉陈立夫,那是一段蜜月时期,自己在国民党内担任的官职可大了。陈立夫赶紧说,那时自己还在美国读书,没有机会看到这段美好的日子。

      毛泽东又说起随后的国民党围剿。“所谓‘石头过刀,茅草过火’,厉害得很啦!我毛泽东被追得东奔西跑,好不难堪哟!”毛泽东知道陈立夫亲身参与了这件事,也知道陈立夫一直为此得意洋洋。他的用意就是要告诉陈立夫,国民党一直是不仁不义的侩子手角色。陈立夫赶紧说道:“这都是过去的误会,大家都抗日胜利啦,往前看。”

     见陈立夫有些紧张,毛泽东转了下语气,跟陈立夫开了一个玩笑:“我们上山打游击,那是你们逼出来的,最后把我们逼成梁山好汉啦!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玉皇大帝封他为弼马温,孙悟空自己不服气,想成为齐天大圣。你们连弼马温也不愿意给我们,我们只好扛枪了!”听到“弼马温”3个字,大家都笑了起来。陈立夫赶紧回答:“以前是有我们做得不对的地方。”

      这次主动登门,收效奇佳。陈立夫觉得毛泽东是个风趣而谦虚的人,于是向蒋介石一五一十地汇报了谈话内容,还忙不迭地拍马屁:“毛泽东还是很知道身份的,将您比作玉皇大帝,他们是弼马温啦!”蒋介石一听,十分高兴,腾腾杀气有所消解。

     身在局中,最难的是何时出去。毛泽东知道国民党特别重视10月10日这个武昌起义的纪念日,就决定选这一天撤出重庆。

      10月8日早上,毛泽东突然宣布准备回延安,蒋介石对此非常震惊。他一面让张治中安排送别宴,一面召集亲信幕僚开会,讨论是否要像拘禁张学良那样拘禁毛泽东。但是,幕僚的意见不统一。陈立夫、戴季陶等人似乎认为毛泽东及共产党不堪一击,无需多此一举。蒋介石的贴身秘书陈布雷却主张采取措施,他说,从一首《沁园春·雪》,可以看出此人的霸气与王气,不能放虎归山。

     在这段时间的日记里,蒋介石多次流露想杀毛泽东的心情,可是国际形势对他如此有利,局面又控制得如此牢固,采取此种行动似乎又有些多余。蒋介石纠结一番,最后决定相信自己的实力。

     10月9日,蒋介石对毛泽东进行最后的挽留与答谢,这是一次真刀真枪的碰面。虽然迄今为止尚无官方记载公布,但是可以想见,大家喝的茶和吃的点心,跟过去40多天里毛泽东在重庆吃过的,也没有多少区别。在这场神秘的会面中,蒋介石最想搞清楚的是——毛泽东是不是自己的真正对手?据第二天毛泽东跟苏联驻华大使彼得罗夫的谈话档案记载,毛泽东知道这种危险的存在,面对蒋介石,他有着几分故意显露的着急,更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静。最终,蒋介石生气地离开了。他不知道是在困惑毛泽东,还是困惑自己。不过,毛泽东毫不困惑。他回延安后对身边的人说,蒋介石看起来凶得很,其实怕事得很,自己拿不定主意。

     此前一天,在重庆的军委大礼堂,张治中代表国民党举办盛大的宴会,欢送毛泽东回延安。重庆党、军、政及新闻、文化、艺术各界的名流悉数到场。不到晚上六点半,整个会场早已人声鼎沸。张治中拿着稿子,动情地向大家宣告,国共谈判取得了重大进展,谈判的成功已经有了70%的希望,而且剩下的30%也在逐渐的努力中接近。他向大家传播的信息是:国民党终于控制了局面。

     可是,毛泽东的发言来了。他高举酒杯,绵里藏针,用湖南口音感谢各界同志的共同努力,呼吁实现国共合作:“在东西方法西斯被打倒以后,世界是光明的世界,中国是光明的中国。中国今天只有一条路,就是和,和为贵,其他一切打算都是错的。”显然,毛泽东是要告诉所有人,共产党人是来追求民主、和平的,是抱着最大的诚意来参加此次谈判的。

     接着,毛泽东话锋一转,端着酒杯向著名诗人柳亚子致谢。原来,毛泽东到重庆后,柳亚子慕名向他索诗,他将自己1936年填写的《沁园春·雪》相赠,并附信说,这是“初到陕北看见大雪时”所填的一首词,“录呈审正”。柳亚子看到《沁园春·雪》后,惊叹不已:“得其初到陕北看大雪沁园春一阕,展读之馀,叹为中国有词以来第一作手,虽苏、辛犹未能抗耳,况馀子乎!”以柳亚子的鼎鼎大名,如此推崇一首词,当即让《沁园春·雪》轰动全城,重庆人人皆道:原来共产党领袖的气质和文采如此出众,根本不是国民党说的那样嘛!因此,这一杯酒,敬的是柳亚子,激动的却是文化界、民主党派、中间人士的心。这也是共产党能够从“现代鸿门宴”中全身而退的关键之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朋友,争取最广大的民主党派和中间人士。

     1945年10月11日,毛泽东离开了重庆,此后的一切便是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不知道蒋介石后来在台湾慈湖,会不会时常想起那场“现代鸿门宴”。他本以为自己是设局的猎人,没想到毛泽东技高一筹。

国际“名局”,宴无好宴

德川家康设宴试政敌,赫鲁晓夫席间会美人

     宴无好宴。何止中国,其他国家也都谙熟这四个字。

     与“鸿门宴”一样悠久的,是耶稣和十二门徒“最后的晚餐”。仅在文艺复兴时期,以“最后的晚餐”为题材创作的绘画作品就有几千幅。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达·芬奇那幅同名画作。他将这场饭局中的被害者、背叛者、惊慌者、疑惑者、不知所措者……描画得栩栩如生。

     根据《新约》记载,在犹太人的逾越节将近时,耶稣前往耶路撒冷过节——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上帝带领被奴役的以色列人离开埃及。

     在这个重要的节日里,犹太教的祭司长和经师们开会商量,希望借机抓住耶稣。他们担心百姓骚乱,想趁着夜色动手,却苦于不知道耶稣晚上住在哪里。后来,他们打听到耶稣十二门徒中的犹大非常贪财,就找到犹大,用30枚银币收买了他。

     当晚,耶稣和十二门徒共进晚餐,手提钱袋的犹大最后一个到场。晚餐中,耶稣说:“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众门徒闻言面面相觑,挨个问耶稣:“是我吗?”耶稣说:“我给谁一点饼,就是谁。”这是耶稣最后的努力,因为递饼给他人,在当时是非常友好的表示。但犹大心意已决,接饼之后飞快离去,其他门徒一头雾水。很快,犹大又领着人回来了。他走到耶稣跟前,说了一句“你好”,并亲吻了耶稣——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我亲吻谁,谁就是耶稣。”来人一拥而上,将耶稣捉拿,连夜送到祭司长那里。第二天,祭司长将耶稣交给了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总督彼拉多。彼拉多在仇视耶稣的犹太宗教领袖的压力下,判处将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虽然人们对“最后的晚餐”是否真有其事说法不一,但千百年来,耶稣的饭局已经成为一个符号。

     世界舞台上,任何一个国家攸关历史走向的饭局,都不比这个宗教经典里记载的饭局逊色。

饭桌上的一条死鱼

     15世纪,日本爆发了应仁之乱。此后,日本各地的大名(割据地方的封建领主)相互征伐。1560年,来自尾张国的大名织田信长率2000人马击败了今川义元的4万大军,名声大振。随后他修筑了宏大的安土城,麾下云集了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一批附属势力,开创了安土时代。

     按照正常的逻辑,织田信长很快就能统一日本,结束分裂状态。但一个饭局逆转了他的人生。

     1582年5月,德川家康为了增加自己的领地,来到安土城找织田信长商议。织田信长派自己的亲信明智光秀设宴接待德川家康。据说,明智光秀尽心尽力操办这场宴会,然而不知为什么,开席之后,大家闻到浓浓的腥臭味。各自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德川家康的饭菜里有一条死鱼。

     织田信长大怒,吼了一声“明智光秀”,当着众人的面,扬手给了他几个耳光,破口大骂。这顿饭自然吃得很不愉快。饭局散了,但织田信长还没消气,决定剥夺明智光秀的领地和俸禄,让他率兵去前线,支援正在外作战的丰臣秀吉。

     明智光秀颜面扫地,还要被剥夺封地,开赴危险的前线,心中忍无可忍,对织田信长动了杀心。那个月月底,外出征伐的织田信长在本能寺休整。刚踏上援助丰臣秀吉之路的明智光秀得知消息后,毫不犹豫地向士兵下达命令:“敌在本能寺。”掉转马头向本能寺扑来。此时,织田信长身边守军不足百人。在兵力悬殊之下,织田信长一把火烧了本能寺,自焚而死。不久,织田信长的长子也在和明智光秀的交战中失败,自杀身亡,织田家族就此覆灭。

     “究竟是谁在那顿饭菜里做了手脚?”织田信长的旧部在凭吊他时,纷纷猜测。有人说明智光秀是自己疏忽,有人说明智光秀是被人陷害。有日本史学家认为,如果这顿饭真有其事,出手陷害者应该是丰臣秀吉。织田信长死后,正是他从内部争斗中胜出,成为实际接班人。

吃完饭决定杀孙女婿

     若真是丰臣秀吉在这个饭局上动了心思,他可能想不到,自己的后人也终因一顿饭惹来杀身之祸。

     1598年,丰臣秀吉去世,原本臣服于他的德川家康开始凌驾于丰臣家族之上,建立了实际最高权力机构——德川幕府。丰臣秀吉的独子丰臣秀赖成了看似地位崇高、实则徒有虚名的傀儡,实力充其量就是德川家康手下的一个大名。

     不过,由于丰臣秀吉生前的威望很高,上至天皇朝臣,下至黎民百姓,对丰臣家族仍然有很深的好感。德川家康的许多部下和诸侯,原本也是丰臣家族的部下,对故主仍有感情。这让德川家康很不放心。

     但是,丰臣秀赖没有出格的举动,而且和他有亲戚关系——德川家康的三子德川秀忠的妻子与丰臣秀赖的母亲是亲姐妹,德川秀忠的女儿又嫁给了丰臣秀赖。换句话说,丰臣秀赖是德川家康的孙女婿。德川家康担心,自己贸然下手会引起公愤。

     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1611年,德川家康趁日本天皇到京都附近的二条城之机,派人告诉丰臣秀赖:“务必来二条城赴宴。”丰臣秀赖左右为难:去了,不光丰臣家族“跌份”,也可能在饭桌上遭到暗算;不去,万一德川家康借此翻脸,自己不是对手。几番权衡利弊,并得到曾是丰臣家族心腹、如今是德川家康手下名将的加藤清正等人的担保后,丰臣秀赖决定赴宴。

     19岁的丰臣秀赖在千人卫队的护送下,从丰臣家族居住的大阪城出发。加藤清正和丰臣家族的另一名部下浅野幸长在丰臣秀赖的车子边步行保驾。丰臣秀赖到达京都附近后,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丰臣家族的旧臣不论在德川家康手下做到什么高官,也都用对待旧主的礼节,毕恭毕敬地跪迎。德川家康听说后,更加不是滋味。

     两人终于见面了,德川家康隆重接待了丰臣秀赖。见面前,德川家康总听别人说,丰臣秀赖懦弱、愚笨,有很强的恋母情结。然而在席间,他却大吃一惊:丰臣秀赖不仅仪表堂堂,而且举止大方,谈吐得体。

     德川家康扫视整个饭局,隐约看见陪同丰臣秀赖的加藤清正怀中暗藏一把短刀,看样子,如果自己跟丰臣秀赖翻脸,这个已经臣服的名将就会跟自己翻脸。池田辉政虽是自己的女婿,现在却对丰臣秀赖万分尊敬,言谈举止尽是对丰臣家族的恋恋不舍。德川家康看看丰臣秀赖,还不到20岁。再看看自己,已经69岁了,来日不多。一旦自己去世,德川家族的基业岂不是很危险?

     当时,日本的“国宴”也不过三菜一汤。因此,这顿饭很快就吃完了。德川家康食不知味,丰臣秀赖则不卑不亢地起身告辞,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回到大阪。

     表面上,这顿饭皆大欢喜:德川家康终于让丰臣秀赖登门拜访,丰臣家族算是向德川家族服软了;丰臣秀赖也是平安离开。但正是这顿饭让德川家康起了杀心。

     终于,在宴会过去3年后,德川家康不惜动用全部兵力,挑起了大阪之战。1615年,德川家康攻破大阪城,逼迫丰臣秀赖母子自杀,丰臣家族退出历史舞台。就在大阪城破的第二年,除掉心腹大患的德川家康病逝了。虽说“一山不容二虎”,德川家康对丰臣家族下手是必然的事。但如果不是二条城的这场饭局,德川家康未必会对自己“懦弱无能”的孙女婿如此赶尽杀绝。

“梦露饭局”

     时光走到现代,国际宴会上已经没了古人的刀光剑影,然而宴请一国元首,宾主双方依然会各有心思。

     1959年9月21日,美国好莱坞举行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宴会。宴会主宾是时任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名义上的主人则是红极一时的影星玛丽莲·梦露。

     当年9月15日,赫鲁晓夫开始了自己的美国之行,成为第一个正式访问美国的苏联领导人。当时,美苏两国关系非常微妙:不久前赫鲁晓夫还声称要像“生产腊肠一样”制造洲际导弹,并且还和美国副总统尼克松进行了著名的“厨房辩论”;另一方面,两国关系在“柏林危机”之后,进入相对缓和的状态,双方都试图摸索出一条“和平竞争”之路。

     赫鲁晓夫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访美的。许多美国人讨厌他,“不接待赫鲁晓夫”的贴纸一度十分畅销,马萨诸塞州州长甚至公开表示,希望不要安排赫鲁晓夫经过该州。但时任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觉得赫鲁晓夫“可以接触”,和他多交流是有益的,决定好好宴请他。可是,赫鲁晓夫对白宫国宴和戴维营便餐都不感兴趣,“我们俄国的大缸果汁汽水比可口可乐好喝多了”。他让艾森豪威尔答应他两个条件——逛逛迪斯尼乐园,并和梦露共进晚餐。

     逛迪斯尼乐园被美方以“不太安全”为由一口回绝了,要是“梦露饭局”也泡汤了,是不是太不给赫鲁晓夫面子?因此,美国国务院的官员硬着头皮去游说梦露。没想到梦露“单纯”得出乎他们想象:虽然梦露都不知道赫鲁晓夫是谁,但听美国官员说“在苏联,可口可乐和梦露就意味着美国”,她便欣然同意了。

     美国人断然不会安排一次“二人世界”,而是安排了400人作陪客,包括政治、经济、娱乐界的众多名人。梦露虽然在主桌上,但也没有坐在赫鲁晓夫身边。

     这顿诡异的盛宴开席了,席间演技高超的好莱坞明星不少,但他们都没有赫鲁晓夫一个人的表演精彩。

     首先,赫鲁晓夫回忆了自己贫寒的童年,并语带双关地说,自己本来是邻居眼里的乖孩子,长大之后却被一些人视作“无恶不作的坏蛋”。接着,他问候了20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的老板斯库拉斯,夸张地称之为“自耶稣诞生以来的老朋友”。随后,他话锋一转地表示,自己是来“自由的国度感受自由气息的”,可是连去迪斯尼乐园的“小小要求”也得不到满足:“那个乐园里有什么不能让我看?有导弹发射架吗?”

     赫鲁晓夫的话让在场的人如坐针毡,不知道怎么回答。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但此时,梦露开口了,而且只说了一句话:“您刚才的话真的很有意思。”

     这句话瞬间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赫鲁晓夫马上改用亲切的口吻和明星们攀谈,陪客们也不再如开场时那般拘束。赫鲁晓夫还盛情邀请梦露到苏联做客:“您将吃到别处绝对吃不到的苏联风味馅饼。”考虑到礼仪,赫鲁晓夫很快也向同桌其他明星发出了邀请。

     以冷场开始的宴会最终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散席时,赫鲁晓夫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可以回家了”。在随后举行的苏美领导人戴维营会谈中,双方虽未签署任何协议,但紧张的气氛大为缓和。回国后,赫鲁晓夫一反常态地盛赞美国所取得的经济成就,并提出著名的“和平竞赛”理论。

     不过,饭局的女主角梦露却被遗忘了。只有她自己认为,她挽救了世界和平。据说,梦露后来津津乐道于这次“约会”,认为自己的影响力成功地让苏联领导人打消了核冒险的念头。然而,梦露的传记作者们认为,她是个热情但头脑简单的人,之所以敢在饭局关键一刻发言,并非是对政治敏感,而是因为“没心没肺”,歪打正着。

     2006年前后,美国媒体报道,历史学家看到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解密文件。这些文件显示,1962年7月,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接到报告——梦露向别人透露过她与肯尼迪总统的谈话。梦露问了总统许多重要问题,肯尼迪也都做了回答。联邦调查局怀疑梦露口无遮拦,使得两人的谈话内容传到了克里姆林宫。一个月后,肯尼迪兄弟不约而同地断绝了与梦露的往来。梦露意识到危险后,曾打电话给好友,说自己知道一些“危险的秘密”。第二天,她被发现死在洛杉矶的公寓中。几乎与此同时,美国发现了苏联设在古巴的导弹发射场,古巴导弹危机爆发,而当时的苏联领导人正是梦露的“约会对象”赫鲁晓夫。

     这些事是否真与“梦露饭局”有关?或许永远也没有答案。这个离奇的饭局也成了当代国际政治舞台上的绝唱。

缺席者搅起腥风血雨

     饭局的缺席者往往会被人忽略,但有时候,缺席者却是最有想法的人。只不过,他们脑子里未必都是好想法。

     1965年12月31日晚上,中非共和国总统达科在国家宫举行新年晚宴,军政要员都应邀参加,唯独陆军参谋长博卡萨以军务缠身为由,没有出席。达科是博卡萨的表弟,眼见哥哥缺席,心里或许还有几分欣慰:公而忘私,不是坏事。

     宴会接近高潮时,宪兵司令伊扎姆接到一个电话,正是博卡萨打来的:“喂!老兄,喝得痛快吗?我这里有一份法国国防部发来的文件,要你签个字。文件是绝密,只好请你提前退席来一趟,实在对不住。”放下电话,伊扎姆心情不错:他和博卡萨政见不同,关系不好,已经很久不搭理对方了。他心想,博卡萨既然主动联系,那就是想和解了。既然如此,就趁着辞旧迎新的机会,和对方握手言和吧。

     伊扎姆的汽车刚进陆军司令部,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几支枪管按在了他的脑袋上。在控制了伊扎姆之后,博卡萨带着800名士兵包围了举行宴会的国家宫。达科发现情况不对时,已经无路可走,被博卡萨带来的士兵打翻在地。政变部队还放火烧了部长们的公寓,整个首都火光冲天,枪声不断。一场迎接新年的盛大饭局,就这样变成了灾难。

     经过一夜交火,博卡萨控制了首都的局势,总统达科以及其他官员被他用军车送进了监狱。清晨,中非国民在广播中听到了博卡萨的演讲,他宣称军队已经接管政府,正义的时刻来了。各国驻中非的外交官也对这次政变毫无准备,他们根本不认识博卡萨是谁。

     后来,外交官们通过各种饭局,拼凑出了博卡萨的清晰形象:他1921年生于一个富裕家庭,祖父和父亲都是军人。二战爆发后,博卡萨被送进宗主国法国的军队,并在二战中获得多枚勋章,随后又随法军在越南作战,服役23年,一直以法国公民自居。1960年中非独立后,法国依然控制着中非,并派忠于法国的博卡萨回到中非组建军队。1963年,他被任命为军队第一任参谋长,野心开始膨胀。

     博卡萨利用人们在宴会上喝得面酣耳热、放松警惕的机会,骗来了政变的最大障碍——与自己不和的宪兵司令伊扎姆,并控制了局势,政变成功。他上台之后独裁专制,暴虐异常,1976年甚至上演了一场称帝的闹剧,自封为中非皇帝。直到1979年,独裁统治13年的博卡萨才被推翻。正因如此,那场新年饭局成了中非人最不愿回忆的往事。

精彩的是局,不是饭

     饭局无处不在。

     中国人对饭局举重若轻。久别重逢抑或狭路相逢,一句“吃了吗”就能约一个饭局。这个饭局吃高兴了,还会顺带着约好下一个饭局,下下个饭局。这是生生不息的做派。

     西方人对饭局举轻若重,组一个饭局得有一个理由。德国哲学家康德从不单独吃饭,据说天天中午组一个饭局,一吃吃到四五点钟,理由是一个人用膳,头脑总是思来想去,得不到休息。同别人一起进餐,进行无拘无束的谈话,他能不再想其他事,反而快乐。他的朋友雅赫曼说:“根据著作和讲义来认识康德的人只知道半个康德。”剩下那半个得去饭局上认识。康德饭局上的常客、作家希佩尔确信,康德曾打算写一本《烹饪术批判》。这是哲学家的做派。

     还是马克思总结得朴素又精辟,“吃饭住行是所有活动的基础所在”。结合现代语境,有人会幽默道:瞧,饭局是社交的基础。中国人确实是这么践行的。据《零点中国居民沟通指数2005年度报告》,46.44%的被调查者选择聚餐作为社交方式,远高于排名其后的体育活动。

     西方人又从心理学角度为这种选择做了解释——人是群居的个体,是各种关系的结合体,人在心理上天然需要交往。从生理上看,吃饭是每人每天必须做的事,吃饭中的交往就成了心理上最舒适的选择。

     所以,“不想吃”是断断推不掉一个饭局的,不符合心理学;“没时间”也是断断说不通的,不符合生理学。最好的理由大约是减肥,然而十个中国人九个会兴高采烈地告诉你:来,一块儿吃减肥餐!

     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去饭局?这,就是饭局文化。在一切被冠以文化之名的项目中,饭局文化大约是最润物细无声的文化。它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你若想入世治天下,必须善谋与善断,饭局就是这种练兵场。

     历史上的饭局,留下记载的只是最精彩的几个,大多关乎帝王将相。可以想见,还有太多重大的饭局被淹没了。因为吃饭实在太普通,吃饭商量个事也就太寻常,列席者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舌灿莲花却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改变历史。中国这么多人,历史这么悠久,真可惜了太多饭局。

     正因为记载下来的如此稀罕,所以才越发珍贵。比如有人写著名文学家汪曾祺的饭局,有一次汪曾祺去了一个朋友家,朋友不在,朋友的儿子在,他看到几串烤麻雀和一瓶酒,便吃了一只麻雀,喝了半瓶酒,冲朋友儿子说了句“我回家了”,潇洒而去。这恐怕是历史上罕见的清净饭局。又如民国时期的大诗人徐志摩,生性浪漫,跟结发妻子张幼仪结婚生子又离婚,第二任太太换上了著名社交名媛陆小曼。上海某位大人物有一天竟将这3位邀请到一个饭局上,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恐怕算得上历史上少有的尴尬饭局。

     饭局在每个人生活中的位置不一。有位作家接到一位老友的饭局邀请,结果到了那天,作家发现整个饭局就两个人。作家埋怨老友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叫他上餐厅,还不如去家里吃。老友无奈地说,他老婆见他总没有饭局,怀疑他混得很差,他只能出此下策。可见,饭局有时就是一种关系,一种存在感。没有它,似乎也不太正常。

     对于那些优秀的人,特别是有头衔的人,饭局总是太多。前阵子的新闻说,有个官员为了赶场,一天洗了8次澡。洗澡尚且如此,估计饭局只多不少。其实,古代有头衔的人也是天天赶饭局。晚清著名外交家、曾国藩之子曾纪泽就在日记里写道,自己一个月里不赶饭局的时间只有几天。

     这般奔波,其实是为了一个圈子,或者进入,或者出来。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曾经描述过中国人情社会的特征——中国社会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产生一圈圈的波纹,中国人的关系就像一层层的波纹一样,从近至远。这种关系跟西方的人情关系有很大的不同,西方就像捆着的木材一样,大家一样长,都按规矩办事。

     于是,中国人总要在一圈圈波纹里给自己定位。这便是饭局背后更深层的“圈子文化”。“圈子文化”不是什么坏词,它延续的是一种独特的礼制,一种传统的血液。在古代,一个圈子吃什么,往往跟经济实力挂钩,比如农田间、桑树下的饭局很难吃到肉。而《曹刿论战》一文中,曹刿骂贵族就骂得很有技术含量:“肉食者鄙。”你们吃肉的贵族才是粗鄙、目光短浅之徒。

     历史上的“圈子文化”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高皇权的核心圈子。皇权更替涉及整个政局的重新展开和调整。鸿门宴欣赏的是剑舞,暗含的是最高统治权的争夺,是历史在项羽的勇和刘邦的谋之间做出选择。杯酒释兵权,绝非喝酒的问题,而是一个集权与放权的问题,这个问题此前总是伴随血淋淋的杀伐,反而挪到饭局上之后,权力的收放之间竟然有了几分温情和默契。但大多数时候,权力往往能撕破所有的温情面纱,包括母子关系。光绪皇帝谢婚宴呈现的更多是怒气,而不是喜气,母子之间争夺的不是女人,而是权力。只可惜那些奢华的婚礼、那些绝代的美人,都成为晚清两大权力圈子对峙的随葬品。

     到了现代,酒会、国宴、晚宴等种种形式叠加到传统的筵席之中,成为人们熟悉的正式饭局的形态。可背后的政治博弈还是古今无异。在重庆,毛泽东品尝到红酒的苦涩,也阅读了蒋介石的刚愎与无能。但延安的智慧、胸怀、气度,让历史和人心都站在了毛泽东一边。蒋介石苦心布局的“现代鸿门宴”徒留设局者的悲哀。

     因而,饭局最精彩的地方是局,而不是饭。不是吃什么的问题,而是跟谁吃的问题。俗话说,一滴水就能折射整个大海。饭局上的那滴水大概就是酒了。不知道“杯酒释兵权”的酒有多烈?究竟是大臣们自己喝醉了,还是故意装醉?光绪帝结婚的大喜日子,他喝醉没有?是但求一醉,还是不得不醉?电影《建国大业》里有蒋介石和毛泽东举杯的一幕,那两个真实的红酒杯踪迹何在?蒋介石是失意而不保留,还是大意而不保留?尽管这些实物已不可寻,但其中对权力的揭示,对人性的赞扬,对未来的肯定,对和平的希望,都通过饭局文化这道剪影流传至今。

     诚如日本著名学者沟口雄三所预言的一样,中国正在亚洲,乃至世界崛起,正在寻求解决自己的独特性问题。中国的人情传统,怎样在现代社会和现代规则中处理,这是一个有趣的考题。而回顾“饭局文化”至少能告诉我们,这是我们传统的一部分,理应在珍视中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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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斗气的饭局

     公元前605年——这个时间可远远早于“鸿门宴”,郑灵公姬子夷得到一只大鼋(音同原,淡水龟鳖的一种),吩咐厨房烹饪成羹,准备作为大宴群臣的一道菜肴。大臣公子宋在厨房见到正在烹饪的大鼋后,向同僚夸口说,自己每次食指大动都能吃到美味,这次也不例外。公子宋的大话不小心被郑灵公听到,出于恶作剧的心理,郑灵公故意在宴会上不分鼋羹给公子宋,并嘲笑说“你食指大动灵验与否还得看我赏脸不赏脸”。公子宋顿觉脸上无光,竟然不顾君臣之礼,走到盛放鼋羹的鼎前,用食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说:“我这不是灵验了吗?”然后,他不辞而别。君臣两人因为一口羹彼此认为对方无礼,都动了杀心。最后,公子宋先下手为强杀死郑灵公,但是自己也在不久后被人讨伐而死。

     最找茬的饭局

     西汉景帝年间,大将周亚夫因平定七国之乱,声名显赫。他性格强势,汉景帝总担心自己死后,年幼的太子刘彻管不住周亚夫,周亚夫很可能会谋反。有一次,为了试探周亚夫的性格是否有所收敛,汉景帝请周亚夫吃饭。周亚夫来到皇宫,看到自己桌上只有一整块没切开的肉,没有筷子,就很不开心地叫仆役取餐具。按照汉朝礼制,皇帝赐宴,是什么就吃什么,没工具也得吃,反正臣子是不能挑的。汉景帝笑着说:“莫非你不高兴吗?”周亚夫虽不情愿,但自知失礼,只得下跪请罪。汉景帝刚说了“起”,周亚夫就头也不回地径直出宫了。周亚夫走后,汉景帝叹息说:“这种人怎么能辅佐少主呢?”随后,汉景帝找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了周亚夫。

     最血腥的饭局

     中国历史上最血腥的饭局,莫过于唐末宣武节度使朱全忠为晋王李克用所设的“感恩宴”。

     朱全忠本是黄巢部将,后投降唐朝,遭到黄巢围困。情急之下,他向李克用求兵,并在李克用的帮助下消灭了黄巢余部。其实,朱李二人素来不睦,朱全忠惟恐李克用成为自己的绊脚石,就“设局”以感谢之名邀请李克用赴宴。李克用觉得自己刚救过对方,怎么也不会这么快翻脸吧?便坦然前往朱全忠盘踞的汴州城赴宴。结果他在席间大醉,不得不留宿上源驿站。

     当晚,朱全忠亲自带兵围攻上源驿站,放火烧屋,大醉的李克用被部下用冷水泼醒,仓皇跳墙逃跑。但其部下300多人,包括朝廷派出的监军陈景思都死于这场血腥的饭局。

     这顿饭之后,两家结下血海深仇。朱全忠屡屡进攻李克用,屡战屡败的李克用郁闷而死;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继晋王位后,多次打败朱全忠,最终灭了朱全忠篡唐所建立的后梁,继位的朱全忠之子自杀。一场饭局,开启了一段漫长而血腥的混战历史。